凡煙小說

第8章 俞岱巖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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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車內搖搖晃晃,掀開簾子看看外面,山路不甚平坦,兩旁已落了不少枯葉。上一次來時,還是初春,此番要走,卻是深秋了。這麽一算,她竟有半年多沒下山了。

那一日後,張怡就像是死心了,將往日該做的事一一吩咐給清風明月。養了幾天的傷口,不顧張三豐的勸阻,在俞岱巖一如既往的沈默中執意下山歸家。至於清醒時尷尬的場面,也仿若沒發生過,俞岱巖與她,什麽都沒提。

張怡心裏究竟是怎麽想的?沒有人知道,就連她自己也不清楚。只是覺得煩悶,悶得快要窒息。對待許多事都失了興趣,覺得重生也不過了了,一門心思地為活著壓抑自己也不美好。既然武當都迫不及待要趕她走了,又何必死皮賴臉的留?走便走吧。

直到坐上馬車,她也再沒見過俞岱巖。可張怡想著自己責任義務都盡了,也沒什麽對不起人家的。又是俞岱巖親口說的讓她走,也熄了主動找他的念頭。

此刻坐在馬車上,一個人搖搖晃晃的,才止不住地想起了俞岱巖。

這個世界,除了武當向她揭露了全貌,其他的還是陌生的。張怡知道,若是回了家,只怕也再沒有出來的機會了。不甘心的驅使下,叫駕車的弟子改了方向,只說要去峨眉尋個親戚。

送她的是宋遠橋的大弟子,也是個孤兒,取名宋朗。十七八歲,正是要下山歷練的時候,這次送她只是恰巧。她與宋朗交集不多,只因她常去練武場,宋朗也在那裏教導師弟們。印象中是個極其害羞的男孩,與她說不過幾句話就會臉紅。

張怡也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提了要求,沒想到宋朗竟然應了。她卻不知,宋遠橋故意使派了宋朗護送她,也是看他們年齡相近。想著張怡人不錯,做不成弟妹,做徒媳也好。她更不知,這宋朗對她早有好感,臉紅害羞並非本性如此。諸多因素下,張怡那不太靠譜的要求竟得以實現。

打算去峨眉,也不是隨便決定的。首先,峨眉路程不遠,如西域昆侖,固然也向往,卻沒膽量沒時間去的。其次,峨眉也算是名門大派,周邊地界有門派護著,不會太混亂危險。再次,峨眉派都是女子,一向身不由己的張怡對這個門派抱有極大好感。常常想,自己若非來的太晚,過了習武最好的年齡,必定也要去峨眉拜師,好習得一身武藝保障自身。

這一路並不太平,自出了武當庇護的地方,馬車顯眼,叫他們遭遇了不少的元兵,全憑宋朗武藝加上張怡躲得快才算無事。可行程卻為此不斷停滯。

走到後面,張怡幹脆學起了騎馬。在一個小鎮上幹脆地賣了馬車,只收了些貴重物品貼身放置,與宋朗買了兩日劣馬,換了男裝,夜宿山林破廟,倒是快了不少。宋朗開始還勸,後來見她堅決,適應良好,也就不再多說了。

“再走兩日,就到峨眉的地界了。”近一個月的經歷讓宋朗從開始的青澀,也漸漸成熟起來。與張怡多了幾分革命隊友一般的情義,說話時也不那麽羞澀了。

張怡同樣有進步,可她很久以前就孤身一人狼狽逃出深山的經驗,除開遇上元兵還不太能對付,竟比宋朗適應得還要快。此時換了身短打男裝,背後背著個粗陋的布包,滿面風塵,加上她行為舉止本就有著超脫這間女子的灑脫開闊,女裝在山上還知道收斂,換了男裝卻真如男子一般,等閑人也分辨不出。

“瞧這天色,今晚怕是又找不到歇腳處了。”張怡說著惋惜,眉宇間卻不見分毫可惜之色。勒住馬,與宋朗分開找了些幹柴生火。圍著火堆席地而坐,啃起幹糧。什麽形象,嬌弱,都與這個瘦小的“男人”搭不上邊。

“真該叫我那些師弟們也來瞧瞧,他們視若天仙的姐姐現在的樣子。”

宋朗即使見過多次,可每每看她這般麻利,想到當初在山上見到的柔柔弱弱的三師叔母,也不禁嘖嘖稱奇。一縷情絲,也在她男裝後的冷硬果決下斷個徹底,轉而成了奇異的兄弟之情。

張怡很沒形象的翻了個白眼給他。嬌弱弱的女孩是張家小姐的張怡做的,可內裏靈魂的張怡自小就混在男孩堆裏,甚至還有幾個小混混“兄弟”。雖然後來收斂了,可這些日子跟著宋朗做男裝趕路,當年那些兄弟義氣的壞習慣就又跑了出來。

咬一口硬邦邦的幹糧,還必須就著水才能吞咽。想著這小姐身子就是嬌弱,便沒好氣道,“只怪你見識太少,多瞧兩眼,這麽久還習慣不了,適應能力還有待提高。”

宋朗一噎,擡眼瞪她,又覺得自己跟女子過不去太丟人。便起身,拿了水壺去打水。張怡看了看夜幕星辰,估計這破林子也來不了什麽人,就隨他去了。

一個人靜靜看著火堆,想到這近一個月的路程,心裏空落落依舊,卻又有些奇異的滿足。原來,她沒有自己想的那麽沒用,想要孤身在這個世界活下去,也沒有那麽難。

靠著樹,想著心事,迷迷瞪瞪地睡了過去。睡夢中縮了縮身體,耳旁風聲不斷。

張怡睡眠淺,常懷著一份警惕。突然意識到那聲音並非單純的風聲,一下子驚醒過來。

環顧四周,火堆已經熄滅了,宋朗卻不見蹤影。再看天色,是淩晨前極黑的墨色。這麽久了,宋朗找水怎麽還未歸來?是迷路,還是……遇著事了?

寄希望於是前者,張怡對這個很好欺負的隊友還是十分重視的。若沒有他當初同意帶她轉道,只怕張怡現在已經在襄陽的家裏受人攻訐,或是被胡亂許了人家前途不明了。

又等了半天,還是不見宋朗回來,胸中忐忑。猶豫片刻後,還是將包袱背好,把馬兒牽到不易發現的灌木叢後藏好,起身朝著宋朗離開的方向尋找了。

夜色深沈,星光在今夜也格外暗淡,只有寥寥幾顆,讓她不至於撞到樹上而已。張怡膽子小,防備心重,因從風聲中聽到不尋常,也不敢大聲喊宋朗。朝著風來的方向摸索著,在林中越走越深。樹木遮天,更是難以視物了。

腳下不知踢到了什麽,身子一絆,好不容易才穩住平衡,沒摔個底朝天。彎下腰摸索,觸手微涼,還有粘稠的濕意。

腦中劃過一絲不祥的猜測,臉色頓時難看起來。借著星光翻看,宋朗那張年輕輪廓映入眼簾。

“啊!”她無聲尖叫。那聲音仿佛卡在了嗓子裏,驚恐到極致,反倒叫不出來。退了半步,跌坐在地。手上粘稠的液體,讓她身體止不住戰栗發抖。

不是沒見過宋朗誅殺元兵,就是當年出嫁時,也見過莫聲谷殷梨亭殺過元兵,救過百姓。可那時她親眼見到了元兵對百姓的欺淩,同樣恨之欲死。加上與元兵並不熟悉,只當同電視裏看的一樣,也沒有太大的不適應。

可這次不同。宋朗,是她相處了近一個月的兄弟隊友。他有名字,會笑,會苦悶,善良,也會嫉惡如仇。這是活生生的一個人,還是半大的少年。前不久還被她噎得生悶氣,突然間就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。

腦中另一個念頭遲遲不去。如果不是她要求來峨眉,如果不是她剛才故意逗他,宋朗或許就不會走這條路,也就不會因此送命了。

自責,愧疚。一時之間壓得張怡無法呼吸。但又有一片清明之處,冷靜無比。指揮著她的身體站起來,從宋朗身上摸出武當的身份木牌,離開,原路返回。

屍體上還有餘熱,殺他的人想必不會走的太遠,如果不想把自己也搭在這兒,她必須得有。甚至……不能與他收屍。

她的身體不停地發顫,每一步都像走在棉花上,可動作卻比來時更輕更敏捷。

不能著急。張怡以極慢的速度不斷躲藏,哪怕沒有人,也要多聽聽,確定沒有旁的聲音才敢進行下一段路程。她動作極其輕巧,似一只山野間捕獵的豹子,努力不發出任何聲音。

“楊逍……你,你無恥。”

尖銳的女聲隔著老遠,細微的聲音傳進張怡耳中。腦中的弦迅速緊繃,她立馬頓住腳步,藏在樹叢後,不敢動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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